发布时间:2026-03-19 12:12:19
凭借新闻学和电影学的跨学科背景,青年影像艺术家李哲宇受到当代实验摄影启发,在其创作中以日常基础设施、环境光线和城市系统作为影像表现的切入点,关注摄影中的转换、重复与时间性的关系、观众的观看结构等关系。
现常驻伦敦,李哲宇持续探索基于项目的影像创作,包括图像的形成机制和视觉结构的可能性。他的作品在国际摄影领域获得广泛认可,曾获得Muse Photography Award 、International Photography Awards、Premio Maestri a Pechino等国际奖项。其作品和研究成果曾出版在Annuario d'Arte Contemporanea Cina-Italia、Catalogo Effetto Arte,Re:art magazine,并展出于中国三影堂艺术中心(北京)、Part space(上海), 日本Aichi Arts Center(名古屋), 英国The Coningsby Gallery(伦敦)等空间。
通过持续的影像实践与国际展览活动,李哲宇逐渐在当代实验影像领域建立起具有辨识度的创作方向,并在跨文化的艺术语境中拓展摄影媒介的表达边界。
“裂隙式”的观看结构
李哲宇认为,摄影在现代视觉文化中处于某种矛盾状态下。一方面,从摄影诞生之初,它被认为是最接近现实的图像技术,是对真实世界的记录再现;另一方面,摄影在某种程度上重构了人类理解世界的方式。正如现代主义摄影理论家 Rosalind Krauss 曾指出,摄影的关键问题并不在于它拍摄什么,而在于它如何构建观看。图像的意义并不由对象决定,而是由观看结构决定。
李哲宇的影像实践则是试图通过图像的观看条件发生变化来建立某种不稳定性。在他的作品中,摄影不仅仅关于对象,更关于现实中的感知如何被组织。
这种方法最早可以在系列 《Within the Fissure》(《在裂隙中》) 中看到。该系列创作于2023年,曾于2025年在伦敦 The Bath House 举办的展览 Wake Up 02 中首次展出。

【Within the Fissure(2022)】
在《Within the Fissure》中,摄影传统通常依赖完整视野来建立现实感的完整性被打断。“裂隙”作为一种观看结构,挑战了传统摄影最基本的逻辑。摄影不再只是呈现世界的封闭空间,而成为一种重新组织视觉经验的装置。
《Within the Fissure》的图像摒弃单一的视觉秩序,通过在图像中引入视觉间隙,让观看停留在一种轻微的不稳定状态中。观看在不同视觉层级之间移动,而对象本身不再提供稳定中心。

【Within the Fissure (2022)】
“折叠”的时间
这种不稳定在之后的创作中逐渐转向对时间的追问:时间如何进入图像。摄影史长期强调“决定性瞬间”,从 Cartier-Bresson 到许多纪实摄影实践,图像往往被理解为对某个关键时刻的捕捉。而李哲宇的作品逐渐脱离摄影对“决定性瞬间”的依赖,关注“折叠”的时间意识。正如 Wolfgang Tillmans 的摄影时间也不再围绕单一瞬间展开,而成为一种不断变化的视觉条件。图像既不是纯粹的记录,也不是抽象图像,而是在现实与感知之间保持流动。
同样,在李哲宇的作品中,图像更像是一种时间截面。这一点在 《The Fold》 中有所阐释。该作品于2025年在北京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Three Shadows Photography Art Centre) 展出。在《The Fold》中,摄影不再只是通过视觉间隙改变观看,而是让图像停留在一种循环时间之中。观看似乎不断回到同一个位置。图像既属于某个瞬间,又无法完全归入某个确定时刻。

【The Fold】
哲学家 Gilles Deleuze 在其著作 The Fold: Leibniz and the Baroque认为,“fold”(折叠)是一种持续发生的运动和过程,每一次折叠都会产生新的层次和意义。世界并非稳定结构,而是在不断展开与回返之间生成。在《The Fold》中,摄影捕捉到了这种运动,李哲宇让时间保持一种未完成状态,观看停留在某种临界位置和一种持续流动的经验之中,而不是被固定在某个事件上。摄影从一种记录技术被转变为一种感知实验。正如哲学家Henri Bergson 认为感知并不是对世界的简单记录,而是一种持续流动的经验结构。所谓瞬间,不过是这种流动中的横截面。
持续的观看测试
在空间和时间的间隙上,李哲宇的实践触及了当代摄影的一个核心问题:当观看的条件被轻微改变时,现实会呈现出怎样的结构?
他的作品并没有依赖明显的视觉标志,在寻找新视觉奇观和题材之外,李哲宇试图改变观看条件本身。这种方法在后来的创作 《Present》系列进一步展开,曾在2025年展于沈阳河·美术馆,摄影成为一种持续的观看测试。

【Present (2024)】
在《Present》中,观看代替摄影对象成为了作品的主体。摄影不再围绕某个中心对象展开,而更像是一组视觉条件的变化。当观看在这些图像之间移动时,对象逐渐退到次要位置,不再感受到简单的叙事关系,而成为一种感知模式,观看方式本身开始显现。
这种转变使摄影从图像媒介逐渐转化为感知结构,遵循了现代主义之后的摄影实践原则。1960年代 Bernd and Hilla Becher 的类型学摄影曾通过系统化图像重新组织观看。Becher削弱了单个图像的力量,而是通过一组图像改变人们理解对象的方式。
与Becher不同,他的图像并没有建立严格的图像序列,而保持一种更开放的关系。观看在图像之间移动时,并不会得到明确结论,而是停留在一种持续变化的感知之中。正是在这种开放结构中,摄影逐渐摆脱对象的稳定性的束缚。
这种持续的观看测试在 《Untitled: Passby》 中被进一步强调。该作品于2026年在日本 Aichi Arts Center 举办的群展 Hauntological Vision: Echoes of the Absence of the Future中亮相。

【Untitled: Passby(2025)】
文化理论家 Mark Fisher 用Hauntology这一概念描述一种特殊的时间经验:现实中出现的并不是明确的未来,而是某种反复出现的残影,以此探讨现实与虚幻、过去与未来的纠缠关系。《Untitled: Passby》企图捕捉这种残影。图像既不是对过去的记录,也不是对未来的预示,而是一种停留在时间间隙中的经验。图像停留在一种延迟状态之中。观看似乎总是稍微晚于事件。图像既属于某个时间,又无法完全归入过去。图像并没有把时间固定下来,它允许时间保持流动。观看因此不再是对某个瞬间的确认,而是对持续经验的感知。
从 Within the Fissure 到 Untitled: Passby,李哲宇逐渐形成一种稳定而克制的工作方法。真正被持续测试的是观看本身。
重新建立观看
当摄影越来越容易成为无限复制的视觉语言时,真正重要的问题不再是拍摄什么,而是如何重新建立观看。
过去,大部分摄影实践依赖题材或叙事来建立意义——社会议题、个人经验、或视觉奇观往往成为图像的中心。自1990年代以来,摄影逐渐从一种记录技术转向一种经验媒介。在 Wolfgang Tillmans的作品表现为现实与抽象之间的不断移动;而 Jeff Wall 的摄影则通过复杂构图重新组织现实结构。李哲宇的作品与这些传统存在某种相似性,但他的路径更加克制。他并非通过视觉强度建立图像张力,而是通过极其微小的偏移,使观看逐渐脱离日常经验。图像中的差异并不明显,但它们持续存在。这种持续的微小差异,正是作品真正的力量所在。
如果说摄影史曾围绕“决定性瞬间”建立一种时间观,那么李哲宇的作品则提出了另一种可能:图像不再捕捉瞬间,而停留在瞬间之后的时间。观看在这种延迟之中逐渐展开。对象和事件并不是作品的核心,甚至连图像本身也不是。这种策略使他的摄影更接近一种感知实验。图像不再现现实,而是一种抽象的三维装置:它改变观看速度、改变时间经验、改变对象与观看者之间的关系。观者在这些变化中逐渐意识到,现实并不是一个稳定结构,而是一种不断生成的感知过程。
对象仍然在那里。现实并没有被否定。
只是在这些图像中,现实不再是一个稳定结构,而是一种不断生成的经验。李哲宇的实践为当代摄影提供了一种值得注意的方向:摄影并不一定要解释世界,它也可以只是轻轻改变人类看世界的方式,使观看逐渐偏离原来的位置。
作者简介:言蕤(Freya Fan),毕业于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文化批评与策展专业,曾获(International Art Critics Award)IAAC 7国际艺术评论提名奖。艺术媒体人、艺术评论人,文章发表于Wallpaper(China)、艺术中国、雅昌艺术、QXmagazine、ART021、阿那亚邮报、Art-Ba-Ba、Cc主义等多家艺术媒体杂志,长期关注时尚策展、时尚与艺术、女性主义、性别意识与及文化身份的建构,致力于在艺术媒介与叙事话语之间搭建对话桥梁。